那天凌晨三点过后,周明被突如其来的手机震动唤醒。屏幕上闪烁着一个陌生的号码,电话接通后,传来了一个男人颤抖的声音,急促地告知他:你妻子出事了,快来。这一信息伴随着一个地址如重锤敲击着周明的心,他对这个小区并不陌生,熟悉的面孔在脑海中闪现。尽管他没有询问对方的身份,却已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恐惧。挂掉电话后,他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一会,窗外微弱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,成了一道长长的明亮条纹。他低头审视自己的双手,粗大的指关节上布满老茧,翻来覆去,最终还是决定起身穿衣。
降落在那座熟悉的楼下,他看到停着的两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,而救护车的闪灯未曾熄灭—生命已然消逝。站在单元门口时,一名警察拦住了他,询问身份。周明回答道:“我是她丈夫。”那警察默默打量了他,最终侧身让开,任他走向三楼。门早已敞开,几个身穿制服的人正忙碌着。他走到卧室门口,凝视着床上安静无声的妻子,她面朝天,眼睛闭合,面庞苍白,嘴唇微微启张。床边坐着的男人,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人,穿着睡衣,低头沉默,周明心中一震,隐约认出是镇上开五金店的孙某,他们曾有过几次交往。他定定站在门口,指腹划过门框的木头,心中翻涌,却没有迈步进去。继而转身离开,心如刀绞。
法医的鉴定结果是心源性猝死,周明才得知她平日里一直在服用心脏病药物,而那天晚上与孙某在一起时,不幸发生了。正是在派出所的塑料椅上,周明静静地听着警察将这一切告知他。当问及后事的打算时,他轻声回答:“我不办。”警察对此表现出一丝惊讶,继续追问:“你是她丈夫。”周明坚定地回应:“我知道。”警察无奈地放下笔,“如果你不做安排,那我们只能联系她的娘家。”他微微点头,心里已有了决定。 乐玩lewin
第二天,丈母娘驱车赶来,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大巴,终在黑夜降临时抵达。她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,袋口紧紧扎着,敲响门后,周明打开了。丈母娘探身过去,眼中满是期待:“我闺女呢?”他沉声回答:“殡仪馆。”听罢,她的嘴唇颤动,问道:“谁来处理?”周明避开她的目光,直视走廊尽头的窗户,冷淡地回应:“没人办,警察让我通知你。”她的眼眶顿时泛红,追问:“你就不办?”他心中无情,只道:“我不办。”丈母娘于是默默转身,愤愤地消失在楼道的转角处。
随后的日子里,丈母娘将周明告上法庭。简短的起诉书要求作为丈夫的周明承担起丧葬事宜,并负责任务。法院立刻受理了此案,庭审在县法院第三审判庭进行。坐在被告席上的他双手搁于膝盖上,目光淡淡地注视着对面的丈母娘,她也早已坐在那里,旁边是那只旧布袋。法官宣读完起诉书后,询问他对此有什么回应。他缓缓站起,语气平静:“我不同意。我妻子在别人床上去世,那个人叫孙某,她与他有过几年的关系。我没有申请离婚,是因为孩子正在上学,我不想影响他的生活。如今孩子已考上大学,她的事情,我不办。”
法庭内瞬时静止。丈母娘收回手,沉默地看着他,嘴唇轻轻动了动,最终站起,声音几乎是低语:“我女儿和你相守了十五年,虽然她犯了错,然而她已逝去,你连她的最后一程都不愿意送?”周明再次坚定,声音冷淡:“她最后一程是和谁一起走的,去问问孙某。”法官见状,敲击法槌示意双方冷静下来。此时他坐回位子,丈母娘也低下头,两人各自沉浸在不言而喻的沉默中,寒意在法庭上弥漫,甚至连空调发出的嗡鸣仿佛也变得刺耳。 乐玩lewin
最终,法院做出了判决。依据《民法典》相关条款,判决周明作为配偶有义务处理离世一方的丧葬事宜,要求他在判决生效后七天内妥善安排。拿到判决书的那天下午,周明坐在自己家中的客厅,茶几上摆放着那只掉了一角瓷的旧搪瓷杯。他轻轻端起杯子,缓缓喝水,唇边传来一丝细微的触碰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这双经过二十年工地磨炼的手,见证了他的辛勤与努力,如今却因一纸判决书而逼他为一个在他人床上死去的女人结束一切。他折叠好判决书,放在茶几上,心中五味杂陈。
最后,周明决定还是办了后事。殡仪馆那天来的人不多,丈母娘、小舅子,以及从大学请假回来的儿子都在场。他待在告别厅的门口,双手搭在门框上,凝视堂中的棺木,内心翻涌。这副棺木正中间摆放着那只他原本带来的旧搪瓷杯,是她在世时常用的物件。他走上前,在灵前默默为她行了三个躬。走出告别厅时,恰巧与丈母娘相遇,她倚靠在墙边,满脸忧伤,感谢地对他说:“谢谢你。”他微微一笑,淡淡回应:“这是法院判的。”然后转身离去,走廊上的灯管在弱光中嗡嗡作响,映照着灰白的地砖。
古语有云,清官难断家务事。然而,这樁案件却让法律做出了清晰的裁定,却无法解开人心深处的纷争。十五年婚姻至此化为一纸判决,逼迫一个人走出最后的告别,而送别者与被送别者的心情却成了无法言说的秘密。当婚姻沦为了法定的义务,那最后的几个鞠躬,是给予故人的尊重,还是留给活人的交代?人们不禁深思,人生的账,是否真能算得清楚? 乐玩lewin